Analemma

日本的民族主义

动力还是羁绊

赵国辉


二战后期，美国人本尼迪克特的名著《菊与刀》，不仅为盟国战胜日本立下汗马功劳，同时也推动了世界的日本论研究，此后该研究成为一门显学。仅日本人 本身就有不菲的成果，中国人与此相关的论著也可谓汗牛充栋，当代的著述更是不胜枚举，但肯尼斯·韩歇尔的《日本小史》仍然以独特的风格展示了自己的魅力。 作为一篇大众读物，作者清晰简捷地勾勒出日本历史的轮廓。在时间上，纵横日本民族整个发展历史，是一部较完整的日本通史；在内容上，全面叙述日本社会各方 面的发展，并将价值观与传统文化模式对历史发展的影响加以归纳和综述，又是一部跨学科的学术著作。作者鲜明的日本观淋漓尽致地融入著作中，对贯穿日本历史 与现实的民族主义剖析尤为深刻，颇具说服力，读来令人信服。

所谓民族主义是对本共同体的认同以及区别于其他共同体的行为。19世纪中期以后，随着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的过渡，对内宣扬本民族文化优越、 对外推行侵略扩张的民族主义成为工业化国家执政者的有力招牌。近代日本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事例，韩歇尔对此进行了深入的剖析。明治新政权成立后，在有选择地 吸收西方文明的同时，开始有计划地在国民中间培养忠君思想和民族意识，试图将近代爱国主义与传统的价值观念结合起来。凭借《军人敕语》和《教育敕语》中 “以天皇与国家为中心的教化”，强制性地将其灌输到普通民众的思想中，使大多数日本人在牺牲自我利益的基础上支持政府的现代化政策，从而使日本在近代成为 唯一 一个实现现代化的东方国家。但在另一方面，这种政策也产生了民族扩张主义、民族沙文主义。“日本人彻底相信他们自己作为优秀种族的命运”，成为他们对外扩 张的主要动机。而且此种动机被教化理念所加强，那便是“从西方帝国主义手中解放亚洲的泛亚洲主义”。于是“军方愈来愈急于要证明日本的优秀。在海外，他们 故意尝试挑衅事件，而取得了一些成功”。日本人愈发感到“日本精神的优越性”。但是后来的情况却使日本失去了傲慢，野心最终也被粉碎，承受了侵略战争的最 严厉惩罚。

二战后不久，日本从灰烬中复活，成为世界经济强国。但随着内外形势的变迁，日本社会又滋长了一股强劲的民族主义浪潮，对日本的社会走向与对外关系产 生重大影响。作者对战后日本民族主义的演变及其危害，也作了深入的剖析与批评。战后初期，美国“基于解除军备与民主化的双重目标，占领日本主要是建设性 的”，只是解散对战争有过贡献的不当人物，消除导致战争的隐患，对于日本的经济采取了积极的支持政策，并使天皇在“民主化的政策中扮演重要的角色”。如此 种种，为日本的重新崛起提供了良好的政治与经济前提。当时的日本政府，充分利用占领当局的经济政策，并与“政府指导经济的传统结合起来，经济表现进一步受 到传统态度的帮助”，日本经济持续20年实现了高增长，在20世纪60年代末，日本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强国。70年代的石油危机并未能阻挡日本经济成长的 脚步，此种态势持续到80年代末。日本从“稻田”一跃成为列强，又从“灰烬”变成经济强权，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的成绩，着实令人惊讶、好奇，西方人也 多次使用“奇迹”来称赞日本。但不幸的是，“日本的成功在20世纪80年代导致许多日本人的傲慢”。一系列傲慢的行为，使日本当权派成为“西方人、亚洲人 及本国民众之中许多人愤慨的对象”。

“太平洋战争从军事角度打击日本人的优越感，而泡沫及随之而来的景气衰退现在从经济角度发挥了同样的功能。”20世纪90年代的日本遭受了经济崩溃 的打击，“日本人论傲慢的许多支柱也随之倒塌”。虽然战后日本成为了经济强权，但是“人民的生活条件往往是第三世界的”，经济衰退导致了一系列国内社会问 题，民众的怒气逐渐被焦虑所取代，民族主义情绪不断蔓延。日本的民族主义者开始歪曲近现代历史，美化过去的侵略战争；皇国史观沉渣再次泛起、排外言论盛 行，抛弃和平宪法重做军事大国等声音甚嚣尘上。尽管战后日本实施的是象征天皇制，但民族主义者又扛起了天皇这面大旗，用以作为凝聚日本民众心理的工具。对 青少年影响极大的历史教科书开始粉饰侵略战争罪行，误导社会对历史的认识，使日本出现了历史认识的巨大倒退，受到因日本侵略而蒙受过巨大牺牲和灾难的中国 及其他亚洲国家的严厉批评。小泉担任首相以来，为了所谓的“民族自豪感”，再三参拜靖国神社，给日本与近邻各国的友好关系带来恶劣影响，造成近邻各国的强 烈不安和疑虑。日本的政治自20世纪30年代军国主义兴起之后又一次强调意识形态之间的对立，并且重新武装自己以对付所谓亚洲出现新的力量均势的现实。

众所周知，学界对日本民族主义的关注并不鲜见，但将此主体的讨论追溯至日本民族的诞生，实在是凤毛麟角。诚然，日本民族主义诞生并成长于近现代，但 是自大与独尊等优越的民族情结，自日本民族诞生之日起便流淌在其生命中。该书作者并未停留在对近现代日本民族主义的一般分析与讨论上，还是从历史发展的轨 迹中追寻日本民族主义的源流，从文化人类学等多学科的角度，考察日本民族性格的演变过程。因此避免了就事论事，缺乏深度的通病，给读者展现了全面的思考空 间。日本民族起源问题至今尚有诸多未解之谜，日本的《古事记》、《日本书纪》将日本的起源描绘成“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能声称是神的后裔”的美丽神话传说。 日本一直未对其进行科学考证，反倒将其作为日本优越于其他民族、引以自豪的传统加以大肆推崇。武士社会时代，日本的贵族文化达到鼎盛阶段，外来的文化不断 被和风化，并且逐渐成为日本文化的代表，并对后世产生极大影响。进入德川时代，虽然儒学思想成为官学主流，但并未对日本整体文化进行理性提升。后期的复古 国学反而排除儒学的影响，重新将神道与天皇结合起来，特别是面对外来冲击的时刻，以天皇与神道为中心的民族主义应运而生。

正是日本主要传统价值之一的务实特点，造成日本历史上“成就往往是因为借着日本对形势的反应而产生的”。因为这种传统具有直接性和高度敏感性，能够 及时对不同现实作出相应的及时反应，所以，日本人能够“帮助自己制造运气、利用好运、摆脱逆境”，创造出令世人咂舌的奇迹。但是日本人的优点如果被一味地 放大，并被狭隘的民族利益所利用的话，便会成为民族进步的羁绊，甚至葬送民族的一切。近代日本的民族主义不仅让亚洲邻国蒙受深重的灾难，亦给日本带来了灭 顶之灾。战后的民族主义又死灰复燃，目前已然出现不少国内与国际问题，引起人们的警觉和焦虑。所以韩歇尔最后为日本的民族传统开出了一剂良方，即欲使其真 正成为民族前进的动力，减少发展道路上的挫折，并进而为整个人类社会进步服务，需要日本“勇敢地面对过去的行为”，摒弃狭隘的民族主义，使自己向“与当今 时代一致的‘生活方式超级强权’”而努力。

posted by SEAN @ 11:41 AM